
1965年春天,卢森堡世乒赛的训练馆里,气氛并不算热闹。中国队训练结束后,许多队员陆续离场,只剩下几张桌子还在“当当”作响。有人看到,庄则栋站在台边,手里拿着球拍,不停地和教练比划着路线。旁边队友劝他:“差不多得了,明天再练吧。”他只是摇头,说了一句:“高桥那种球,不搞点针对性的东西,迟早还得吃亏。”
有意思的是,这并不是他第一次在日本选手面前低头思考。早在此前的几届世界大赛上,日本队的安排,就让他记了一辈子。
要说庄则栋,很多人想到的是“小球转大球”的故事,是乒乓外交,是政坛、体坛交织的一段经历。不过在登上世界冠军领奖台之前,他的出身和童年,其实与乒乓球一点关系都没有。
庄则栋出生在一个典型的文化家庭。祖父以教书为业,父亲庄惕深从小泡在经史子集里,练字、读书,是那一代人熟悉的读书人道路。虽然家风浓厚,但时代风云变幻,家道逐渐衰落,靠传统私塾已经很难维持生活。
为谋出路,庄惕深辗转来到上海。当时,著名富商、颇重教育的哈同在上海创办了仓圣明智大学,庄惕深就在这所学校里找到了教书的位置。对他来说,这既是谋生,也是心中读书理想的延续。
不久之后,哈同的夫人罗迦陵对这位年轻教师颇为赏识,还将自己的亲属罗馥贞介绍给他。两人由此成婚,庄惕深开始帮着打理女方家族的财务。说句实在话,他在钱财方面的谨慎,甚至接近“守财”的程度,这种性格和原本就颇有家业的罗家,多多少少有些格格不入。
矛盾越积越多,关系越来越僵。为了缓和局面,哈同干脆在北京置下一处房产,让庄惕深带着孩子北上居住。看似体面,实际上也多少有点“分开住”的意味。
这段婚姻本身就是典型的包办,两人缺乏感情基础,时间久了,冲突便不可避免。那时家里孩子已不少,一吵架,整座宅子鸡飞狗跳,老人孩子都不得安生。为了维持日常生活,庄惕深请来保姆做家务,照顾几个孩子。
这位保姆后来走进了他的生活,成为庄则栋的生母。放在旧社会,这样的家庭结构并不罕见。庄则栋的母亲性格极为温和,不争不抢,把一屋子孩子照顾得妥妥帖帖。她与“大太太”之间相处尚算和气,没闹出那些戏曲里常见的争风吃醋。
因此,在庄则栋的记忆里,家庭虽然复杂,却并非充满仇怨。他对“大母亲”、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都颇为亲近,小时候的相处更多是亲情而非撕裂,这一点,多少影响了他后来在人际相处中的那种随和劲儿。
乒乓球真正出现在他的生活里,其实已经不算太早。14岁时,他进入北京市少年宫业余体校乒乓组,正式接触系统训练。1957年,他入选北京市乒乓球队,到了1959年,更是进入国家青年乒乓球队,这条路算是走顺了。
同一年,中国乒乓球队在世界赛场上出现了关键性突破。容国团拿下男子单打冠军,让世界乒坛第一次正儿八经地记住了“中国选手”这几个字。对刚入国家队不久的年轻庄熊猫体育股份有限公司则栋来说,这不是一个遥远的名字,而是具体的目标。他暗暗在心里给自己定了一个方向:有一天要站到那样的高度。
进入20世纪60年代,中国乒乓球已逐渐在世界范围内拥有一席之地。1961年第26届世界乒乓球锦标赛在北京举行,这是新中国首次承办如此级别的国际体育赛事。彼时国内还处在三年困难时期的阴影中,物资紧张,生活艰苦,但正因为如此,人们对这次比赛寄予了非同寻常的期待。
这届比赛上,中国队表现极为抢眼。团体赛夺冠,士气高涨,庄则栋又在男单项目上拿到冠军,成为全国范围内广为传颂的体育明星。他走在街上,会有人远远认出,高声喊一声“庄则栋”,这种场景在那个年代并不常见。
然而,在国际乒坛,日本队仍是绕不过去的一座高山。无论是传统技术储备,还是整体风格,日本队都有自己成熟的体系。他们研究对手非常仔细,临场布阵也颇有讲究。
就在这样的较量中,高桥浩这个名字,与庄则栋紧紧联系到了一起。高桥浩在日本队里的位置,不是绝对主力,大概排在三四号。要说技战术全面程度,他比不上队里的顶尖球员;但对日本教练组来说,他有一个很特殊的价值——专门对付庄则栋。
在团体赛排阵中,日本队多次刻意安排高桥浩上场对阵庄则栋。外人看起来,这似乎不像常规定式,“怎么总把一个三四号去对世界冠军?”但结果却让人难忘——这样的安排连续两次奏效,高桥浩都赢了。
这两场失利,让不少观众感到意外。在许多中国球迷眼中,庄则栋是“世界冠军”“主心骨”,按理说遇到日本三四号选手应该占优。但球场上从来没有“按理说”这三个字,真正站到台前,技术、心态、战术都要经得起考验。
要理解日本队的用意,还得从庄则栋的打法说起。他当时的发球极有特点,几乎清一色使用反手发球,看起来动作不大,不见明显发力,球却带着强烈的迷惑性。很多对手误以为来球不转或旋转不强,一上手就吃亏。对发球的伪装、细微动作的控制,他做得炉火纯青。
更有特点的是他几乎不搓球,正反手偏爱两面挑打。球一出台,他就寻找机会主动挑起,节奏快、上手早、不拖泥带水。那时候,这种技术风格在世界范围内都属于“走在前面”的类型,不少对手适应不良。
偏偏高桥浩的打法,对这种节奏有一定克制。他不急着抢攻,落点控制刁钻,回球既能把节奏往下压,又能在拐点上做文章。一旦把对抗拉到自己熟悉的轨道,庄则栋那种连贯、凶狠的节奏就很难充分打开。
两次输给日本三四号选手,这绝不是一个世界冠军愿意接受的局面。队友有人打趣:“日本队这是专门‘点将’呢。”有人则关心地问他:“怎么老是被这个对上?”庄则栋却没多辩解,只说了一句:“看来得搞搞针对训练了。”
庄则栋身上,有一种挺极端的状态分野。训练时,他紧绷、专注,像一根拉满的弓弦;一旦离开球台,又变得随和平易近人,和队友打闹、和群众聊天,几乎看不出任何“世界冠军”的架子。
在“四清运动”期间,乒乓球队被组织到八达岭农村,与当地农民同吃同住同劳动。下地干活时,庄则栋一点不含糊,扛活、刨地都肯下力气,农民们说他“干活像个庄稼人,不像城里娃”。这种评价听着朴素,却很真实。
生活上,他有个特别明显的特点——能吃。饺子一次能吃一百多个,小馒头一顿几十个不在话下。有人笑他:“你这是给自己加负重啊?”他却一本正经地解释:“吃得动才练得动。”在那个营养匮乏的年代,这话其实不无道理,没有现代营养品,只能从饭桌上找体力来源。
不过,比起能吃,他更值得一提的是那种近乎执着的求学心态。日本队有一位名将荻村伊智朗,被称作“骁将”,在世界乒坛早早成名,多次在世界锦标赛上夺冠。当时很多中国年轻球员都听过这个名字,把他当作对手,更当作学习对象。
庄则栋甚至把荻村当成“未曾谋面的老师”。1956年前后,一部介绍荻村训练情况的纪录片传到中国,在内部小范围放映。对刚起步的年轻球员来说,这是一份宝贵的技术资料,能从中看到顶级高手的训练细节。
16岁的庄则栋非常想看这部片子,他四下打听,追问放映地点和时间。跑了好几处地方,要么放映已经结束,要么没有名额。那种急切,很难用一两句话说清。
某天,他得知城里有家银行的礼堂要放这部纪录片。那是难得的机会,他一放学就抄起书包往那边赶。到了门口才知道,进场需要票和介绍信,他两样都没有,当即被看门的大爷拦在外面。
那会儿,大门紧闭,厅里灯光昏黄,隐约传出放映机器的声音,离得那么近,却进不去。年轻人心里一急,几乎是下意识做出一个举动——他竟然跪在门口,对着值守的大爷说:“让我进去看看吧,就这一次。”
这动作在今天听来有些夸张,但放在当时,那是一种完全出于对技术的渴望。大爷被这股劲头惊住了,看着这个瘦瘦的少年跪在面前,沉默片刻,终于把门推开了一条缝,压低声音说:“快进去,别让人看见。”
就这样,他违背规定,悄悄放了一个年轻人进入放映厅。而那场纪录片,在庄则栋心里留下深刻印象。他反复琢磨荻村的步伐、发力方式,默默记下一个又一个动作细节。可以说,这种“宁可下跪,只求多学一点”的劲头,决定了他后来能走多远。
有人说他是“纯粹的乒乓球运动员”,并不是客套。对名利、对场外纷争,他并不算敏感,但对技术、对训练,他极为在乎。只要涉及“怎么把球打好”,他可以克服各种难堪和困难,这一点,从那次下跪的小故事里就能看出来。
回到和高桥浩的交锋上。两次失败积累在那儿,不可能轻易抹掉。每当队里研究对手录像、制定战术时,“日本队把三四号专门对上庄则栋”这件事,总会被人提起。有人带着玩笑,有人带着气愤,但真正被点到名字的人,心里有别的盘算。
输球之后,他并没有找借口。不怪球台,不怪环境,也不怪对方“有针对性布阵”。他看得很清楚:日本人能排出这样的阵型,本身就说明人家做了系统研究,真正需要调整的,是自己。
于是,他和教练组开始反复分析。发球是不是被摸透了?挑打是不是太早暴露意图?对方是不是正是利用自己“不搓”的习惯来掌握节奏?讨论过程中,有教练提了一句:“你老是不搓球,其实给了他可预判的空间,要不要反过来,用他不习惯的方式打?”
就这样,一个看似违背他“习惯打法”的思路被提出——在对阵高桥浩时,尽量减少挑打,主动多用搓球,把节奏压低,把回合拉长,让对方去适应自己变化后的路数。
对庄则栋而言,这几乎等于推翻了一部分“得心应手”。他原本最擅长的是快速上手、连续挑打,如今却要刻意压住手,先搓上几板,把对方逼到不舒服的区域,再寻找时机突然挑起。这不是简单多练一个技术,而是整体思路的调整。
训练中,他反复练习正手、反手搓球的落点和旋转。以往稍有机会就习惯性地挑打,如今则要硬生生压回去,心里再急,也得稳住。队内对抗时,他专挑类似高桥浩风格的队友,甚至请人模仿对方的节奏与落点,专门练应对。
有人看他训练,提出疑问:“你明明挑球这么厉害,干嘛非要去练自己不擅长的搓?”他只笑笑:“就是因为人家专门冲我这个来,才得琢磨新东西。”
这样枯燥的磨合持续了不短时间。说得轻巧,实际上每一板球都像是在克服本能。对一个世界冠军来说,愿意主动跳出自己的舒适区,的确不常见。
到了1965年世界锦标赛,两人再次相遇。日本队依旧在排阵上沿用以往思路,让高桥浩对阵庄则栋。日本教练席上,大概还认为这是“有成功经验的组合”。
开局时,双方互相试探。日本选手很快发现,对面的节奏有些不对劲。原本习惯看到的主动挑打少了许多,取而代之的是又沉又刁的搓球。有几板,他想直接发动抢攻,却总被来球的旋转和落点牵着走。
回合一多,对失误的容忍度就受考验。高桥浩渐渐被拖进一个并不熟悉的拉锯节奏,而庄则栋则反过来在这个节奏里,寻找突然变速的机会。等到对方搓回一板略高、略浅的球,他才果断出手,挑打如闪电般爆发。
整场下来,主动权逐渐扭转。比分上从胶着到拉开,队友在场边看得心里有数——这一次,日本队那套精心准备的“点将战术”失灵了。
赛后,有记者问他:“这次有什么不一样?”他没有长篇大论,只说了一句:“球还是那些球,人得学会换个法子打。”这话听着简单,其实背后是几年的摸索和针对性训练。
从被日本队反复“点名”到把对手研究透,再到用实际比赛扭转局面,这段经历折射出一个老道的道理:技术再好,如果固守一种模式,总会被钻空子;敢于针对对手做调整,才是真正站得长久的冠军。
抛开技术和战绩,庄则栋后来的人生轨迹,因为时代环境的变化,经历了不少起伏。尤其在“小球转大球”的乒乓外交中,他站在风口浪尖,是那段历史中绕不过去的名字。对于他的评价,社会上一直存在多种声音,有赞誉,也有争议。
然而,单从运动员阶段来看,他代表中国在国际赛场上赢得了大量荣誉,这一点并无争议。团体冠军、单打冠军、对外交流的种种场合,他都是标志性人物之一。对不少当年的年轻人来说,他不仅是球场上的偶像,更是一种时代精神的象征。
身边接触过他的人,多半提到几个特质:谦和、朴实、自律。训练刻苦是基本要求,但在那基础上,他还保持了对普通人的亲近感。没有架子,不摆谱,这在成名运动员里并不多见。
有人回忆,队里集体活动时,他经常主动帮忙搬器材、整理场地。年轻队员犯错,他不爱在众人面前严厉指责,而是拉到一边,小声说:“这球你要是这么处理,会更好。”这种交流方式,很少引发抵触。
他对自己吃苦的要求极严,生活花销却不大。那一句“吃得动才练得动”,看起来像玩笑,背后却是一种很朴素的逻辑:身体是本钱,技术要靠一天天练出来,捷径不多。
从被日本队“点将”、连续两次落败,到凭借针对训练与战术调整扭转局势,这段故事只是他漫长运动生涯的一个切面。里面有时代背景,有个人性格,也有体育竞技的残酷规律。
试想一下,如果在那两次失利后,他一味计较“面子”,拒绝改变自己习惯的打法,也许依旧能凭实力赢下一些比赛,却未必能在关键对手面前完成那样干脆利落的翻盘。恰恰是那句略带自嘲的“看来要搞针对训练了”,折射出他愿意承认不足、愿意研究对手、也愿意重塑自己的那一面。
在乒乓球这项讲究细腻和智慧的运动里,这种精神或许比某一两个冠军头衔更难得,也更值得被后人记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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